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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:對中國、美國與世界的洞見

Lee Kuan-Yew:  The Grand Master’s Insights on China, the United States, and the World
Interviews and Selections by Graham Allison and Robert D.  Blackwill

李光耀強調,今天的中美之爭不是昔日的美蘇冷戰。他說:「蘇聯當時與美國爭奪全球霸權,中國現在純粹按照中國自己的國家利益行事,中國無興趣去改變世界。」與美蘇冷戰不同,中美沒有無法彌合的意識型態衝突,雙方既有競爭也有合作。李光耀認為,中美競爭是無法避免的,但中美衝突卻不是。

縱使中美之間不是你死我亡式的鬥爭,但美國最終必須與中國分享超級強國的地位,因為無法假裝中國只是另一個強國,中國實在是世界歷史上最龐大的一員。李光耀說:「美國不能阻止中國崛起,只能與更強大的中國共存。由於從來沒有國家強大到能夠挑戰美國地位,所以對美國而言這絕對是新穎的事。」李光耀進一步指出,亞洲人一向被眨視為貪腐無能,所以美國人情緒上很難去接受自己竟被這些人取代。美國人的文化優越感,讓他們極之困難去調節

李光耀說:「美國人相信他們的意念(個人至高無上與不受約束的自由表達)為普世的,但它們不是、從來也不是。事實上,美國社會長久以來那麼成功,不是由於這些意念及原則,而是因為有地緣政治的好運氣、擁有豐富資源和移民力量、來自歐洲的大量資金與科技,以及以兩大遼闊海洋為屏障、使美國本土免受世界衝突波及。」

中國的如意算盤是「不戰而屈人之兵」。李光耀問道:「美國人究竟要跟中國爭奪甚麼?東亞的控制權?」他自答曰:「中國根本不需要爭奪東亞,逐漸慢慢地,中國會擴大跟東亞的經濟聯繫,並提供十三億消費者的市場……以此推斷,再過十多二十年,中國將是所有東亞國家最大的出口與進口國。美國人怎能在貿易競爭?」雖然美國不會撤離亞洲,但中國實力與日俱增。中國也是以龐大市場和日趨強勁的購買力,來吸納東南亞國家。李光耀認為,日本和韓國遲早也不能倖免,「中國毋須動武便能吸納其他國家」。經濟奠定大勢,中國增長的經濟優勢將會無與匹敵。

李光耀是如此描述中國對美國的態度:中國不是反對美國,中國其實歡迎美國留下來,因為中國自知無法代替美國,而區內其他國家也歡迎美國。於是中國一方面等待,一方面繼續在經濟和軍事壯大。雖然中國在科技方面未來一百年也未必可以跟美國看齊,但不對稱地仍可使美國蒙受慘重損失。

那麼,美國究竟應該如何面對中國呢?李光耀的忠告是:「不要甫開始便當中國是敵人,否則中國將策反戰略在亞太殲滅美國。事實上,中國早已在討論這套戰略。」如果美國試圖羞辱或壓制中國,中國便肯定會成為美國的敵人。反之,如果美國接納中國為強盛的冒升國,並讓之在「董事局」佔一席位,那麼中國在可見的將來便會就坐。李光耀續說:「因此如果我是美國人,我會說中國的好話、承認它為強國、讚賞它重拾尊敬的位置和恢復昔日的光輝,並具體建議大家如何合作共事。」

可是,美國人或多或少有「救世主情意結」,一直想把中國變成像美國般的民主政制。李光耀倡導「亞洲價值觀」,自然對西方這一套不以為然。他斬釘截鐵地表示:「不會的,中國不會成為自由民主政制;如果它真的變為那樣,它會崩潰。這一點我很肯定,而中國的知識分子也很明白。如果你相信中國會有革命去追求民主,你便錯了。天安門的學生現在去了那裡?他們已無關痛癢,中國人民要的是中國復興。」

李光耀指出,中國是古老的文化,不會因外來壓力或制裁而輕易改變。他說:「我不相信你可以在其他國家之上,強加一套完全陌生或與過去完全割裂的標準。」中國五千年歷史從來都沒有「數人頭」的民主傳統,有的只是統治的皇帝「斬人頭」對付異己。但李光耀也同意,在這個即時通訊與衛星的世界,「你不能有野蠻行為,然後說這是內政……」。

雖然身為中國的老朋友,李光耀並不會唯北京是從。他坦言不知道,崛起的中國會否像1945年二次大戰後的美國般善待東南亞。他指北京期望新加坡更尊重中國,「他們告訴我們大國小國一律平等,他們不是霸權,但當我們做了他們不喜歡的事情,他們就會說你讓十三億人不高興……所以請你知道自己的位置」。

對於中國崛起是否和平,李光耀大致同意,但有一項保留。他曾對一位年長的中國領導人說:「你們一代人經歷過抗日戰爭、大躍進、文化大革命、四人幫,最後到改革開放。你們知道有很多陷阱,中國如要順利扶搖直上的話,內部需要穩定,外部需要和平。可是,你們向年輕人灌輸大量的自豪和愛國主義……這樣很不穩定。」那位中國領導人表示,他們會確保年輕人明白道理。

李光耀當然希望如此,但他擔憂在中國真正壯大成熟前,新一代人會以為已經修成正果。他說:「孫兒從不愛聽祖父的話。」

在和平下成長的中國年青一代未必知道過往的動盪,李光耀苦口婆心勸告他們,毋忘因狂妄自大和狂熱意識型態而生的錯誤,必須具有正確的價值與態度、以謙遜和負責的方式來面對未來。李光耀還道出另一更要緊的問題:「如果你一開始便認為世界對你不好、帝國主義者殘害你、掠奪北京,對你做出種種惡行的話……這樣不好。你無法回復到古代中國獨霸世界的日子,你現在只是強國之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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