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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雨

宋德利 (1968届)

(一)

raining细雨潜入夜,微风暗拂窗,淅淅沥沥魂牵梦,新绿一帘泛春光。夜半难眠,春梦无痕,都只因,纤润如酥,赏心悦目,喜雨从天降。

其实雨声何止淅淅沥沥,此外还有颇富诗意的春雨沙沙,夏雨荷荷,秋雨潇潇,冬雨簌簌。更有令人心绪动乱者如大雨滂沱,暴雨滔滔,豪雨咆哮。悦耳细美者如诗似乐,气势磅礴者如涛似浪。林林总总,不一而足。

雨声虽有目不可见,但却有耳能听,有心可感。

春雨浇游客,令人魄散魂销者,如杜牧《清明》诗云: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”。

夏雨淋荷塘,令人欣然自得者,如苏轼《阮郎归。初夏》云:“微雨过,小荷翻。榴花开欲燃。”

秋雨滴梧桐,令人忧丝万缕者,如李清照《声声慢》云:“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,点点滴滴。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!”

冬雨夜敲窗,令人浮想联翩者,如我诗《冬雨》云:“临窗窥冬景,惊闻天籁鸣。好一似,醍醐灌顶沐东风,雨重情更浓。”

不知何故,我对听雨情有独钟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年岁的增长,环境的变迁,尤其是西渡花旗以来,听雨简直达到如痴如醉的地步。而在诸多雨声中,最受我青睐者莫过于春雨之声。究其原因,大概是由于味同嚼蜡,冗长难耐的冬季终于过去,而那颗螫伏一冬的驿动之心,能与生机盎然的春雨亲密接触,令我不禁为之一振。

春天一到,既盼万紫千红的山花烂漫,也盼悦耳动听的翎鸟啁啾,更盼纷纷扬扬的喜雨霏霏,于是天天将雨伞备在手边。既为听雨赋诗:“淅淅沥沥,朦朦迷迷,烟花雾树,望断思乡路。小伞一把撑天地。听雨,吟诗;吟诗,听雨。”也为雨伞赋诗:“阳光明媚,你在屋角默然伫立。一旦风云突变,挺身而出,毫不迟疑。遮风避雨,不遗余力,为他人撑起安宁天地。可待到风休雨住,是否还有人将你惦记?”

听雨,其实不仅能使人简而单之地在情绪上发生变化,而且还能更上层楼,在认识上有所感悟。宋代词人蒋捷的《虞美人。听雨》是最典型的一例。词曰: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。// 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!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。”

全词层次清晰,脉络分明。上片感怀旧日年华,下片嗟叹当今处境。三个不同时期,三种不同环境,三种不同感悟。而贯穿其间的就是“听雨”。“听雨”宛若龙须串珠,致使有珠而不散,有玉而不碎。

蒋捷生于宋、元改朝换代之际,是宋度宗咸淳十年(公元1274年)进士,而数年之后,宋代灭亡。他一生都在战乱中颠沛流离,饱经忧患。此词正是他对苦难余生的自述与感喟。词人并未做抽象的叙述与概括,而是从漫长纷繁的一生中精选三幅颇具暗示性的听雨图,以鲜明的形象,凝练的文字,概括他从灿烂的孩提时代,到苍凉的风烛残年,在生活环境和心情感悟诸多方面的巨大变化。

第一幅:歌楼听雨。红烛映照,罗帐低垂。是光与色的组合,是对青春浪漫欢乐的追忆。“少年不知愁滋味”,天真无邪的情怀跃然纸上。

第二幅:客舟听雨。一腔旅恨,万种离愁。是情与景的交织,是对壮年流离孤寂的揭示。“乡关不知何处是”的心绪栩栩如生。

第三幅:僧庐听雨。两鬓如星,超然物外。是感与悟的融汇,是对老年一切皆空的慨叹。“万念俱灰心已死”的心境令人唏嘘。

(二)

诚然,听雨的感受因人而异。雨声并非总是充满浪漫的诗情画意,更非总能令人欢欣愉悦。就我而言,即使在孩提时代,听雨的心绪也不象蒋捷那样总是阳光灿烂,喜不自胜,而是阴晴交错,忧喜参半。

忧者,源于父亲阴郁的脸色。在我家,听雨者首先是一家之主的父亲。原因是家境贫寒,全家老少蜗居泥屋,年久失修,逢雨必漏。大雨大漏,小雨小漏。天不漏,屋漏。父亲听雨时脸色如阴云笼罩。从春阴到夏,从夏阴到秋,即使在冬季,也是忧心忡忡,怕的是大雪压屋顶,冰销雪化,泥水渗漏。

父亲满脸彤云密布,怕听雨声的另一个原因是秋涝。家种几亩薄田,地势低洼,十年九涝。当年淌着齐腰深大水抢收的情景,至今依然记忆犹新。受父亲感染,我自然也是泥屋听雨,闻之色变。

喜者,源于童年不知愁滋味的本色。秋涝虽能导致粮食减产,但却能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何以如此?只缘雨大水深,门前形成水塘一方,那便是孩童绝好的天然泳池。再者,大水退却,村前还会出现小溪一条。溪水淙淙,鱼虾嘻戏。我便大有姜太公直钩垂钓的架势,绳端系一小蛙,坐待渔翁之利。片刻之后,体态丰腴,性情忠厚的大黏鱼就会心花怒放,生吞钓饵。真可谓唾手可得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
此外,一轮明月当空,万籁俱寂之时,还可拦溪筑埂,开一小口,架一竹筛。鱼虾则得意忘形,冲昏头脑,悠哉游哉,顺流而下,继而傻傻地、乖乖地成为我的筛中之物,盘中美馔。若想起死回生,除非有鲤鱼跳龙门之绝技,否则难以跳出竹筛,逃之夭夭。如此两桩坐收渔利之事,皆源于雨,不仅使我凭添无限乐趣,也能使我大饱口福。

此时此刻,雨所给我带来的精神快乐与口头实惠,自然就会使泥屋听雨,甚而至于是泥屋盼雨,变成美事一桩,而我的那张脸自然也会喜形于色,哪里还顾得上父亲的满脸阴霾。

(三)

结束天真浪漫的孩提时代,步入风华正茂的青年时代。而其中的黄金时段当属大学读书期间。然而不幸的是,我这个年龄段的人,当时决然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,闭门只读圣贤书。因为我正赶上“文革”那个暴风骤雨的年代,广袤的中国大地,没有任何地方允许安放一张平静的课桌。大好青春几乎被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消耗殆尽。

在那个年代,毫无政治色彩的潜心听雨,显得是那样苍白,那样黯淡。当然,即便你想苍白,想黯淡,也是枉费心机,因为当年的中国大地,政治之光犹如佛光普照,一切的一切都被带上政治的光环,从而变得红彤彤,金灿灿。

彼年彼代,为政治的惊涛骇浪所挟裹,身为红卫兵的我,曾被卷到大江南北不少地方,因此也才有机会到各处听雨。时过境迁到如今,四十余年的光阴,犹如白驹过隙,倏忽已逝。然而身处异国他乡,择其要者以记之,不可谓不是一种雅兴。

钟山听雨,此其一。长江听雨,此其二。湘江听雨,此其三。

1967年夏,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跨黄河,越长江,踏足心仪已久的六朝古都南京。梧桐摇曳,细雨霏霏;隔窗听雨,涔涔溅溅;极目眺望,远山朦朦。蓦然间我发现那时隐时现的山顶,烟雾缭绕,飘忽不定,旋即想起毛泽东“钟山风雨起苍黄,百万雄师过大江”的诗句。那缭绕的烟云莫非就是钟山所起的苍黄?

那年月,毛泽东思想已经溶化到血液中,因此触景未生情,先想毛泽东。于是乎顿觉豪情满怀,两脚生风,好一似鲲鹏展翅,信心倍增,暗自发誓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,“宜将剩勇追穷寇,不可沽名学霸王”(毛泽东诗句),把阶级斗争进行到底。彼时彼刻,那听雨之情,看雾之语,看上去是绝顶的红色言语,纯粹的革命行动,然而此时此刻,我早已感觉到那洵属痴人呓语,傻冒一个。

离开南京后的旅程是乘坐火车途经南昌,转程九江,再搭船沿长江逆流而上,前往武汉,再前往最终目的地湖南长沙。

九江,那正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传世杰作《琵琶行》提到的浔阳!到与诗人沾边的地方去,自然凭添诗意。可倒好,你不是爱听雨吗?老天爷这回让你听个够。在九江一周时间,几乎日日观云,天天听雨。一直到离开九江,登上客轮之际,依然是阴霾满天,雨倾如注。

首次乘坐客轮畅游长江,激动之情溢于言表,乃至手而舞之,足而蹈之,与顽童一般无二。但由于天气恶劣,我却只能囿于舷舱之内。百无聊赖之际,也只是临窗听雨雨无声,隔窗观景景不定,然而如此听雨,这般观景,则如观赏默片电影,另是一番情趣。客轮在雨中乘风破浪,迤逦前行。

两岸润泽的景致在舷窗的框架内,宛若无数幅变幻无穷的山水画。绿树临江,枝交叶盖,茅舍瓦屋,鳞次栉比。偶见几头水牛江边戏水,不知牧童仙踪何处。一幅幅雾蔼氤氲,美如仙境的天然图画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地向后扯去,以至旧图嬗变,新画产生。真可谓山阴道上,接应不暇。

夏季天气娃娃的脸,说哭就哭,说笑就笑。及至夜幕低垂,已是晴空万里,玉兔东升。我喜不自禁,连忙跑到舱外,凭栏远眺。雨后的长江别是一番风韵。只见月朗星稀,平畴阔野,波翻浪涌,大江东去。此情此景,使我不禁想起杜甫那气势雄浑的诗句:“细草微风岸,危樯独夜舟。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。”

及至长沙已是溽暑难挨。最后一项任务,是代表我们的红卫兵组织到湘江对岸的湖南大学,参加“高司”(湖南高校红卫兵总司令部)成立周年庆典。上午的大会已经结束,下午的活动尚未开始,突然有消息说,当时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周恩来支持另一派。只消一句谣传,竟让人气正旺的“高司”一下跌入谷底。

这句谣传,简直是晴天霹雳,更与原子弹爆炸毫无二致。整个校园立即变成一个硕大无朋的马蜂窝,被捅得闹闹嚷嚷,乱乱哄哄,好一派兵败如山倒,树倒猢狲散的场景。至于我们这些嘉宾,嘉则嘉矣,只是主人已经泥菩萨过江,自身难保,再嘉的宾客,也只是口惠而实不至,哪里还顾得上关照。说实在话,在那种情况之下,要求他们顾及外地宾客,也未免强人所难。眼见得主家大势已去,外来客也只能立即打道回府,各奔前程。

湖南大学与长沙市区是隔湘江而望,要回那里必须乘船过江。然而迫于形势危急,我和同伴已不敢就近过江重返在长沙市的办事处。我俩只能象逃避战乱的难民,加入其中一股南下的人流,计划先沿江走到一个不显山露水的小渡口,乘坐帆船过江,然后就近乘火车,径直返校。不过当时天上已然是彤云密布,风雷滚滚,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。再加上天色已晚,“难民们”只得在沿江一所学校内暂且栖身,但等转天风停雨住再继续赶路。

夜半听惊雷暴雨,心潮翻涌。辗转反侧,难以成眠。一闭上眼睛,湖南大学的一幕幕场景就会梦魇一般在脑海中显现,令人惊悚不安。记得刚一踏入湖南大学的校门,我们就跟着负责接待的红卫兵先去拜谒烈士灵堂,再去瞻仰烈士遗容。所谓烈士就是指那些在武斗中丧生的学生,而灵堂也就是摆满花圈的学生饭厅。至于烈士遗容也只能到一间冷藏室内去瞻仰。

推开冷藏室,两具仰卧在地的腐尸赫然闯入眼帘。定睛一看,原来是两名男学生。每具尸体都赤裸着上身,双手反捆在背后。据介绍,他们都是刚从湘江里被捞上来的。不知在水里泡了多少天,两颗头肿胀得滚圆滚圆,腰带处的皮肤已经爆裂,犹如西红柿被开水烫破了皮。更令人扼腕动容的是他们的肚子上都有多个血洞。介绍者说那是被人用梭标,也就是俗称的红缨枪捅的。

南京所见,处处皆新,听雨听得惊奇。长江所见,气象万千,听雨听得惊喜。长沙所见,伤心惨目,听雨听得惊悚。这三听三惊,虽然早已过去四十余年,但至今依然历历在目。

(四)

告别腥风血雨的青春岁月,步入风和日丽的中年时期,听雨的心境也从汹涌澎湃,趋于深沉持重。身处异域,乡愁独具。而这种深沉持重,一旦有乡愁融入,便会令人不堪重负,而且还会象千年陈酿,香醇得令人醉,稠绵得化不开。乡愁之所愁,因人而异,然而对父母的思念乃人之所共。乡愁既能因听雨而催生,又能因听雨而加重。每逢听雨我都难免乡愁顿生,前两年高堂二老在世时,尤其如此。这已成为我在异域他乡听雨的特点。有<<思>>诗为证:

(上)

老来木讷口舌笨,讲不出思儿,才更思儿。只思得,身如秋叶摇,心如饿鼠咬,气如残雾飘。千金不换思儿梦,梦天涯游子常把好运交。思儿几时最?病痛时,卧床时,月满时,逢节时,风时雨时,忙时闲时,谁说得清是几时?

(下)

一片梧叶一片秋,一滴凉雨一滴愁。万千思绪何由来?香茶无心品,佳肴不想沾。吃糖也苦,吃盐也淡。闭目养神和衣卧,看你还烦不烦?一更二更三更尽,辗转反侧难入梦。入梦也辛苦,唏嘘添凄楚。别来诸多事,隐隐如潮涌。牵肠触绪,都只为,高堂二老,总在心头。

雨本无情之物,然而听雨者乃有情之人。雨与情相融,便会产生动人心弦的灵性。人在听雨,雨也在听人。人在追雨,雨也在追人。我听雨,从青春年少听到两鬓斑白;雨追我,从故乡母土追到天涯海角。我和雨,相互追逐,相互聆听,物我两忘,一往情深。

( 2012年 春 美国新泽西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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