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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经历与见闻

陈水明(1962届)

大学教授,讲师和女农协工(1)

在我退休前教的一班学生中,有一位由圣楼大学送来进修的工农兵学员.作为一个中文专业的大专毕业生,他的知识面过于狭窄,阅读能力也非常差.不过他学习非常努力,对老师也很尊敬.我觉得我无意之中误导了他,颇有误人子弟之感,因之对他印象也颇深.

有一次他来我家闲谈,他问我道:"老师, 您小时候是怎样学习的?"

也许爱回忆是老年人的通病, 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:

"我小时候读私塾,开头读<三字经>,<千字文>当时只管念什么'人之初,性本善','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',意思是不懂的,老师不讲,学生只管背诵,到后来也慢慢地弄明白啦.再大一些就读<论语>,<孟子>,<诗经>,<左传>,<古文观止>,<唐诗三百首>等,老师才讲,叫做'开讲',但全部要求背诵,背不会要打手心,甚至于罚跪.有了这些基础,古汉语写的东西就觉得很容易懂.那时候背的东西有好些现在都没有忘,感觉受益匪浅.

中国五四以前的文献全是用古文写的,读不懂,你休想读中文专业.梁启超写的文章有点浅易,但基本上仍是古文.中国的古代文化可谓博大精深,你只要读得懂,你就会热爱它,就有'仰之靡高,钻之靡深'之感.比如说<诗经.邶风.燕>开送别先风,"瞻望弗及,泣涕如雨",读起来你的感情就会随着送别者的伤心而伤心.它的前一首<绿衣>一诗,开悼亡诗先声,"心之忧矣,曷维岂已?"潘岳的和元稹的悼亡诗也是步它的后尘.<卫风.硕人>描写女子之美"手如柔荑,肤如凝脂,领如蝤蛴,齿如瓠犀,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"后来多少人的描写也未能脱其模式.<楚辞>读起来有点难懂,可也吸引了多少有知识的人.明季投江殉国少女有诗句云:"涛声夜夜催何极?犹记挑灯读<楚辞>"该诗苏曼殊大师即为之击节赏叹.闻一多先生也是<楚辞>的酷爱者.古诗的修辞手法只能意会而不易言传,如能读懂,可谓其意无穷.

如骆宾王的<在狱中咏蝉>,开头"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深",作者是浙江义乌人,他在长安蹲监,相对来说长安是西,义乌是南,可同时西陆指秋天,南冠指囚犯(见<左传.成公九年>).'玄鬓'指蝉,'白头'指作者自己(汉乐府.杂曲歌辞.古歌>句"座中何人,谁不怀忧?令我白头").作者忧心忡忡,用以自谓并非自以为老人.其实当时作者未满40岁.底下"露重飞难进,风高响易沉"描写蝉的处境,实际上是作者比喻自己.此诗的序中说:"庶情沿物应,哀弱羽之飘零;道寄人知,悯余生之寂寞",说明他以蝉比喻自己,希望有人怜悯他的飘零.这两句诗不知引起多少失意人的共鸣."无人念高洁,谁为表予心?"古人认为蝉'饮露而不食',把它作为清高的象征.这里作者仍以蝉自喻,诗的意义就更加明确了.

由此看来,如果你不知道古典和修辞的手法,这首笃定你读不懂.又如秦韬玉的<贫女吟>,"蓬门未识绮罗香,拟托良媒亦自伤"是作者以贫女自喻,倾诉自己的抑郁心情,对当时社会不公表示不满;"谁爱风流高格调,共怜时世俭新装"意思说有谁欣赏不同流俗的风格,又有谁愿意和自己共爱简朴的梳妆?换言之,只有卑俗的格调和奢靡的梳妆才被世俗的人喜欢."敢将十指夸针巧,不把双蛾斗画长.苦恨年年压金线,为她人作嫁衣裳",这四句意义就更明确了.多少有才而失意的人拿它自比,几乎形成谚语.

古诗中就是看来很简单的句含义也很深刻,不加考虑就难得其真谛.如<红楼梦>第五回说迎春"子系中山狼,得志便猖狂,金闺花柳质,一载赴黄梁".子系合起来是孙,暗示迎春嫁给孙绍祖.'中山狼'和'黄梁'系用典,没读过相关的寓言的会搞不懂什么意思.有些古文篇幅虽短,自有它独到之处,能流传千古决非偶然.如<秋声赋>中"嗟夫!草木无情,有时飘零.人为动物,唯物之灵,百忧感其心,万事劳其形,有动乎中,必摇其精,而况思其力之所不足,忧其智之所不能...",<滕王阁序>中一段"呜乎!时运不齐,命运多舛;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..."一段,引起多少人共鸣.没有古文,也就没有我国数千年灿烂文化,绝不像文革以来有些人动辄斥古文为封建糟粕.他们大权在握,自己有了一点浅浮之作,即自诩为'精品','划时代作品','经典著作'.他们才像杜甫纪念唐初四杰,批判诋毁他们的人的诗句说"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!"

接着我又说"真正称得上文学大师的人,没有不能背诵许多古文.有人说陈寅恪能熟背<全唐诗>,是否如此,无法考证,但他晚年双目失明,胸中没有万卷书,要做那么多研究是不可能的.他如李叔同,马一浮,郭沫若,鲁迅等大师,没有人不能背诵许多古文和古诗词.从生理角度看,人的大脑储存量无限,只是不用则退罢了".

我只是兴之所至,信口说来,却不料言者无心,听者有意,他真的背起书来啦.同学们说他走着路,在公共汽车上,甚至于梦呓中都念念有辞.他拿到大学本科文凭,回到圣楼大学后还给我来信表示感谢."

数年后,我去圣楼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,他闻讯来我的住所,还带着礼物,使我颇觉不安.回忆往事,他又提到背书,我不愿旧事重提,故意岔开话题,问起他的婚姻大事,这才打开了他的话匣.以下是他的叙述:

"您问起我的婚事说来话长.

我家数代贫农,我的爷爷和爸爸都给地主打过长工.我上边三个姐姐,我是妈妈的垫窝,因此爸妈非常宠我.我小时候是淘气鬼,好打架,无事生非,在我们村里是个小霸王,但是不欺负女孩子,男不给女斗嘛,不过地主,富农家的例外.他们家的男孩子我打,女孩子也打,只是女孩子一哭我就住手.干部们说我们过去穷就是因为他们剥削的,他们永远是我们的敌人.有他们,我们就别想过好日子,我恨他们,所以专门找茬达他们家的孩子.

1965年我进县城读初中, 开始安安生生读书,爸妈告诉我,我们家祖祖辈辈没人识字,我一定得努力学习,为家争光,为穷人的天下出力.学校的学习气氛浓厚,没有五类分子家的子女.

1966年下半年,我门在北京刮来的一阵风影响下,走出校门破四旧,先是跑到有问题的人家搜查线装书,字画烧毁,以后不管见谁家的花盆里的花,鱼缸里的金鱼,笼中的画眉,鹦鹉等统统砸毁;接着在街头剪妇女的长发辫,烫发,裙子;砍男人们穿的尖头皮鞋,撕他们穿的西装,牛崽裤等,好不热闹.还有人提议到工厂砸有外文的机器,说那是崇洋媚外的玩意.这个,被工人们拒绝了,我们要坚持,说是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,最后,把顶上的外文刮去我们才算胜利而归.

当时报上载,某中学一位学生批判该校语文老师,说他向学生介绍<燕山夜话>当课外读物毒害学生.一刹时那位老师被批斗,戴上反革命纸糊高帽游街,那位学生成了政治觉悟高的英雄,还被送到省城受省委第一书记接见.

我们也想当英雄,可找不到老师有什么毛病.不知道哪位同学说有几位老师家庭出身地主,于是我们一哄而起把他们揪出来,给他们脖子上挂上'狗崽子'黑牌游街.语文老师是我领人从他家拉出的,他的小女儿哭着喊爸爸.我一脚把她踢得老远满脸流血,哇哇大哭,我嘴里骂着她'小女崽子'拉她爸游街了.后来那位老师在文革中被打死了,他的妻子不知道带着她的女儿跑到何方?我现在想起来悔恨万分,如果能找到她们母女,真会下跪给她们赔礼道歉.

接着就是响应伟大领袖文化大革命串连,刚开始我们打着红旗步行往北京,说是效仿长征,反正到处有地方接待吃饭住宿不要钱,游山玩水,好不痛快后来听说坐火车也不要钱,于是便爬上火车往北京.到那里好些机关说我们是毛主席请来的小客人,革命小将.他们都热情招待.我们飘飘如也.第二天到天安门前接受毛主稀检阅."毛主席万岁!'喊得我们喉咙都哑啦.遗憾的是许多景点诸如故宫,北海不让进.之后,我们这个队有人想去东北,有人想去南方.我和几位同学先去天津,接着去济南,游大名湖,千佛山,再往南到南京游中山陵;再往东游苏州拙政园,寒山寺,虎丘山;再往南坐船到杭州游西湖;以后乘浙戆路火车玩南昌,长沙,韶山,广州,折回来到武昌沿长江溯江西上游三峡,重庆,成都;而后乘宝成路火车回北方老家.一路吃喝玩乐好不痛快.

回校之后,形势变啦,各级政府被砸烂,工厂,企业,事业都参加文化大革命,群众自发成立了无数战斗队,自己命名叫什么'卫东彪队','雷锋队','无产阶级司令部'等等,五花八门,都自称最最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彪副统帅,响应伟大领袖号召'炮打司令部',把各自单位领导拉出来称之为走资派(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简称)给戴上纸糊高帽'游街示众.因为在拉走资派意见不同,各派之间发生矛盾,骂对方是'老保',称自己是真正革命派.结果是全社会混战一场,开始是舌战,街头辩论,继之是大刀长矛武斗,再以后是机枪大炮,教学楼,车间修成武斗工事,各自占山为王..

在此阶段,我回到乡下老家悠然自得混日子.不久之后,有人在报上发表文章倡议要中小学老师回农村边教书,边种地,顷刻之间老师们都被赶往农村当农民,而家庭出身地主,富农的老师都成了不戴帽子的地主,富农分子.又过不久,有人在报上发表文章"我们也有两只手,不在城里吃闲饭",顷刻之间城市里工作人员的家属统统被赶往农村.

各派之间斗得云天雾地之时,中央广播电台宣布甲派是革命派,军队出来支持甲派,乙派群众马上就变得灰溜溜的,成为"受蒙蔽的或站错队的群众",于是最高指示说"站错队站过来就是了".不久,最高指示又说"革命委员会好",顷刻省以下各级组织都改成了"XX革命委员会".

此时伟大领袖指示'复课闹革命'.学校成立了革命委员会,进驻了'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(简称工宣队)'遵照最高指示"工人阶级领导一切"掌握了学校一切大权,召回老师学生回校上课.学制初高中合并五年。

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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