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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译情诗 九十著芳词

—纪念李霁野先生逝世十周年

谷羽 (1965届)

李霁野到2007年5月4日,李霁野先生离开我们已整整10年。先生的音容笑貌常常浮现眼前,李老一直活在我的心中。回想自己能走上诗歌翻译道路,多亏李老的扶持、提携和鼓励。1979年6月21日,天津日报文艺周刊发表的两首克雷洛夫寓言诗以及同年 《新港》第7期刊登的两首莱蒙托夫抒情诗,都是李老推荐的,那是我最早发表的译作。李老跟我说过:“你要记住,文学翻译难,诗歌翻译更难。英国人翻译的诗歌不计其数,但公认成功的只有菲茨杰拉德译的《鲁拜集》。译诗,需要反复推敲,精琢细磨,一要对得起作者,二要对得起读者。”李老的教诲成了我翻译诗歌的座右铭。

20世纪30年代出版的《简爱》,是李霁野先生的代表作,这部翻译小说在读者中间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。其实,李老不仅翻译小说,他的诗歌翻译同样精彩。《妙意曲》(四川人民出版社,1984)是他翻译的英文抒情诗集,其中共收入74位诗人的200多首抒情诗,汇总了李老最主要的英诗译作。李老是诗人,擅长写古体诗,也写新诗。深厚的汉语修养和英文造诣,高雅的审美情趣和长期的译诗历练,使他的译诗别具风采,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。

李霁野先生年轻时在北京求学,那时就开始翻译文学作品。他最早翻译的诗歌是《他年的梦》,选自威廉•夏普选编的《爱尔兰歌谣集》。此后,他参加了未名社,经常翻译短篇抒情诗,作为补白刊登在未名社办的期刊上。

1944年初,李霁野先生从沦陷的北平流落到四川,在白沙女子师范学院任教。其间,他以五言或七言绝句形式翻译菲茨杰拉德所译的《鲁拜集》,共译出75首,还选译过莎士比亚、拜仑、雪莱等诗人的抒情诗。他为学生开设英诗选读课,讲解和分析英国诗歌,提高学生的艺术鉴赏力。用先生自己的话说,教诗、读诗、译诗、写诗,成了他生活中的重要内容。

正是在这个阶段,先生对诗歌翻译进行了认真思考。他觉得当初译诗胆子太大,人到中年才悟出诗歌翻译的艰辛。他遵奉“信达雅”的标准,主张尽力保持原诗的形式,包括诗行、诗节、韵脚、韵式,但又反对把保留原诗形式绝对化,认为译诗应比译散文多一点自由。

李霁野先生诗歌翻译的第三阶段是20世纪80年代。正式退休后,生活中少了行政事务和社会活动,多了余暇和宁静,翻检旧时译作,修改润色,又陆续新译了100多首抒情诗,最终使《妙意曲》得以出版,为诗歌爱好者提供了美好的精神食粮。耄耋之年,他对译诗依然保持浓厚的兴趣。八十译情诗,九十著芳词,堪称文坛的一段佳话。

妙意曲英文译诗集《妙意曲》,书名极有诗意,又颇具中国文化底蕴。其中包含着李老对往事的深情回忆。原来,先生在四川白沙女师教书时,课余常和年轻朋友谈诗,他从一首英文诗联想到中文的《子夜歌》,对“郎歌妙意曲,侬亦吐芳词”两句至为欣赏。李先生当时说,如果将来能出一本译诗集,用《妙意曲》作书名倒顶好。几十年后,梦想竟然成真。《妙意曲》的“妙”字耐人寻味,我猜测其中有几重含义:原作文采的精妙,译文力求体现汉语的奇妙,多年耕耘终有收获的美妙。

《妙意曲》选译的多数作品都是爱情诗,但并非纯粹的爱情诗集,除了爱情诗还选译了诗歌史上的一些名篇杰作,如格雷的《墓地挽歌》,拜伦的《哀希腊》,雪莱的《西风歌》、《云雀歌》。诗集中还有思考人生的哲理诗,如兰多的《生与死》。

李霁野先生翻译的诗篇,流畅和谐,诗味浓郁。这得力于他的诗人气质和深厚的母语素养。所谓诗歌,是用优美的语言,美好的排列形式,借助美好的意象,抒发真挚的情感。诗歌创作如此,诗歌翻译也应当如此。请看他所翻译的雪莱诗句:

轻柔的声音化为乌有,   
音乐还在记忆中颤抖;   
甜蜜的紫罗兰不再发香,   
感官中还存留它的芬芳。

原作采用相邻韵,译文忠实地给予再现,节奏也与原诗相仿,诗人借助听觉和嗅觉的意象表达对情人的思念,诗句轻柔如行云流水,译文选词精当,音韵和谐,颇具感染力。
再看兰多的一首小诗《妈妈,我不能照管纺轮》:

妈妈,我不能照管纺轮;   
我的手指疼痛,我的嘴唇枯干:
哦,假如你像我一样伤心!   
不过,哦,谁能感觉像我一般?

我不能再疑惑他真心赤胆——
别的人也许会欺骗;  
他总说我的眼睛碧蓝,    
并常发誓说我的嘴唇蜜甜。

头四行押交叉韵,后四行一韵到底,语言朴素清新,真挚而隐含幽默,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,读译文当能推测出原诗的美妙风采。

格雷的《墓地挽歌》,每节四行,押交叉韵。拜伦的《哀希腊》,每节六行,韵式为ababcc。李霁野先生的两篇译文都忠实地再现了原作的神韵。下面是第二首诗当中的一节:

群山俯瞰着马拉松,  
马拉松俯瞰着海洋;   
在那里独自沉思一点钟,   
我梦想希腊自由还有希望;
因为在波斯人墓上站立,
我不能认为自己是一个奴隶

从上面引用的译诗片段,不难体会李霁野先生对原作形式的重视,对译诗音韵的追求。只有反复推敲,仔细斟酌,才能够更多地保留原作的诗意,传达出浓郁芳香的诗味。

翻译诗歌和翻译小说与散文有所不同。译诗的人最好具有诗人气质与才情,自己应当喜爱诗歌,经常读诗,也经常写诗。李霁野先生的新诗集《琴与剑》代序诗中有这样的诗句:我爱夜阑人静抚琴自遣,朗诵低吟古今中外诗篇。李先生自幼喜欢文学与诗歌。在四川白沙,他更通读了《全唐诗》、《全宋词》,并且养成了写古体诗的习惯。他经常背诵古诗,晚年还为孙子孙女编写了 《唐诗绝句启蒙》、《唐宋词启蒙》两本古诗词读本,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他的艺术涵养。他不仅古诗写得好,新诗创作也有特色,亲情、爱情是他经常涉笔的主题。

1982年12月他写的《妻诞辰有赠》一诗有这样的诗行:

五十年来我们同甘共苦,  
半个世纪同走险路坦途;  
有时候我们忧心忡忡,  
有时候我们眉飞色舞。

你好像考帕的挚友玛丽,  
你是我理想的终生伴侣;  
你好像彭斯钟情的安德森 
我们相谅相爱,两情依依。

情真意切的诗句出自八十岁老人的笔端,让人不能不佩服诗人的忠贞,爱情的美好。这首诗还有助于我们理解《妙意曲》的选题为什么以爱情为主线,为什么先生译诗总是那样情感充沛。写诗需要灵感,译诗也需要灵感和激情。正是对亲人的依恋和深情,成了先生译诗的推动力量。

在《译诗小议》一文中,李霁野先生写道:“喜爱的抒情诗时时反复诵读,但不轻易动手,只在回忆年轻时的心情时试一试。我觉得这种反复诵读是大有好处的,仿佛朋友熟了,声音容貌更为亲切了。执笔试译,往往觉得较好。”这是姿深翻译家的经验之谈,是弥足珍贵的真知灼见!

李霁野先生在回顾自己译诗过程时说过一段话,很有意思,也耐人寻味:“最初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随便动笔;中间是颇费思索,苦头多于甜头,不敢轻易动笔了;最后是觉得结了些酸苦的果实,并没有橄榄的回味。”他的感受其实概括了很多翻译家的经历。他坦言早期的译作译得匆忙仓促,因此觉得愧疚,对不起从前的读者,因此出版《妙意曲》之前,下力量对旧稿进行了修改。他有一点感受十分独特:“不翻译第一流的名著,免使其在翻译过程中受太大的损失。”透过先生的文字,我们能感受到这位诗人翻译家情怀的真诚坦荡。真正的诗具有不朽的生命力,优秀的翻译诗歌同样具有持久的艺术魅力。捧读《妙意曲》,使我们对诗意人生多了一点感悟。 仅以此短文作为对李霁野先生的十年之祭。作为先生的弟子,我愿意在诗歌翻译的园地,勤恳耕耘,以不负先生的期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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